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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跟怡紅院諸婢造成對立關系的可能有哪些人呢？
讓我們再回顧一下，剛剛我們在第七十七回已經有看到一段話，那就是
"王夫人的本處，有和園中不睦的，也都隨機趁便下了些話。
"其中所謂的"本處"， 作為與為園中所對立的所在，很明顯是指"大觀園之外，
那么包括王夫人屋里，甚至呢是邢夫人住處的地方"。
以王夫人的住處為例， 第四十九回，史湘云就曾經心直口快地提醒過寶琴，她說：
"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里來，這兩處只管玩笑吃喝。
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
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別進去，那屋里人多心懷，都是要害咱們的。
"所以很明顯， 連史湘云她都已經意識到，王夫人住處是有一些人
抱著壞心，有著要殘害她們的意圖的。
以邢夫人住處 而言，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明明白白是殘害晴雯、 提供訊息的告狀者。
當然不止如此，大觀園的復雜 還在于各房之間因為受到寵愛的不同，而導致彼此的眼紅嫉妒。
例如第六十回描寫"芳官到廚房替寶玉點食物， 就跟在探春處當役的夏婆子外孫女蟬姐而發生了口舌之爭。
"「小蟬氣的怔怔的， 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們，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
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兒，幫襯著說句話兒。
」由此可見， 各房的冷暖之別，已經導致了榮枯的差異，那么受冷落的、
不受寵的，當然對當寵者、 當紅者 也就心懷嫉恨。
再加上他們各自的親戚 聯合成一個陣營，而彼此的敵對陣容就越加龐大。
再加上 賈府中的階級嚴明，她們區分為好幾個層級。
以各房而言， 最上位者當然是主子輩。
然而呢，隨身伺候的大丫頭 她們呢，就是所謂的二層主子，也是被稱為副小姐。
她們分沾了主子的榮耀，而因此呢，也往往頤指氣使。
在她們之下，才有所謂的小丫頭，小丫頭再下，才 是那些很低階的、 跑腿辦事的、 做粗活的婆子們。
那么在這樣的一個階級上下之間，當然也會有心懷不滿的情況出現。
那么假設，這些有上下階級關系的人，又因為不知收斂鋒芒，
對下位者又濫加頤指氣使，那么也就更容易導致懷恨在心。
我們來看第七十七回，有一段寶玉非常精確的洞察力。
顯然他不是一個無知之輩，他對于芳官跟四兒之所以會被攆逐的理由， 他說的非常清楚。
他說"芳官尚小，過于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
而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 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地位，故有今日。
" 這段話的重要性在于，它指出芳官、 四兒之所以被攆逐，
確實是有著這個家族的人事環境的獨特性所造成。
首先，第一個， 仆輩之間本來就存在著倚強壓人的意氣之爭，以及 奪占地位的階級之爭。
意思是說，有些地位比較高的二層主子副小姐， 她們因為地位的關系，卻不知要謙和有禮，而
順任著地位施展意氣，難免頤指氣使，就造成 下位者的含憤不滿，這個叫做倚強壓人。
至于奪占地位指的是說， 本來是你的同階級者，但是因為呢，獲得榮寵而被破格拔擢，
形成呢比你更上位的一個地位，那這當然呢會造成原先同階級的人的不滿。
換言之，芳官就是因為太過伶俐，倚強壓人，這就是造成了意氣之爭。
因此呢，不喜歡她的婆子們非常多。
以至于第六十回， "當芳官跟趙姨娘之間發生廝打之事"，她被趙姨娘打了的時候呢，
其他人等的反應是："又有那一干懷怨的婆子見（趙姨娘） 打了芳官，也都稱愿。
"可想而知，她們心中的積怨已深。
那以嘴尖性大，掐尖要強的晴雯來講，
動則打罵丫頭，而且對別人不假辭色的晴雯， 那更是會遭受到類似的待遇。
所以當她在第七十七回被王夫人攆逐出去的時候，
那么幾個婆子就額手稱興四處傳告訊息，而且幸災樂禍，她們的稱愿
之語是"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害邀請退送了， 大家清靜些。
"所以說，芳官、 晴雯的慘遭悲慘的下場，
最重要原因就是寶玉所洞察的，因為她們 倚強壓人，不懂得在她們的權威之下
收斂鋒芒，然后謙和有禮，善待下人，這也就造成了積怨已深的人 借機反撲。
而另外一個導致大觀園離散的原因，就是所謂的奪占地位。
那么就這一點來講， 四兒的事件呢就比較是非戰之罪，因為呢這不是她
往上爬，爭奪來的一個地位的提升，而是在寶玉的破格拔擢之下。
然而呢，卻也為她埋下了將來被嫉恨的伏筆。
所以說，第七十七回抄撿大觀園之后，被王夫人所逐的
四人當中，除了四兒單純是因為奪占地位，而屬于非戰之罪外。
晴雯、 芳官和司棋，其實都兼具著倚強壓人意氣因素。
我們如果一一來推敲與告密有關的人選，大概 就可以有這些人呼之欲出。
首先，邢夫人派， 那么就包含了王善保家的和費婆子等人，他們都是跟
芳官、 跟晴雯，彼此有過很直接的對立沖突的。
還有一位呢，是跟這些事件常常沒有關系，卻是因為她的出現， 而導致事態的擴大跟嚴重化，這個人就是趙姨娘。
除了前面所提到的那幾個事件之外，這里不妨再補充一段事證，那就是第三十三回，為什么賈政
會聽到賈環的告密，說他淫辱母婢， 而賈環的訊息又是從何而來？我們仔細檢驗這段描述，
賈環向賈政的告密說的是，"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
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
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 這段話當然不盡不實，不過在我們這里的重點是，"我母親 告訴我說"這句話。
很明顯，賈環所知道的扭曲的事實 也是由趙姨娘所提供的。
而有意思的是，金釧兒事件發生在王夫人房中，然而趙姨娘
遠在王夫人之外，卻能夠對事情呢掌握到大致不差，加上添油加醋這樣一扭曲。
于是才導致了賈寶玉的慘遭鞭撻。
就此而言，我們可以再回顧一下剛剛 所提到的，襲人對寶玉質疑又沒外人走風的這件事情所說的，
她說：「我也層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 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
」這里所謂的"那別人"， 作為具有特定的意指。
也許， 不要太穿鑿附會的話，也還可以算是趙姨娘一份。
所以這就難怪趙姨娘順路在看望黛玉時，黛玉也要使眼色叫寶玉避開了， 這個是在第五十二回發生的事情。
除了趙姨娘之外，我們也可以看到跟芳官敵對的 一干婆子，其中呢，有名有姓的是屬于夏婆子和和婆子姐妹。
此外，再加上各方的婆子，還有丫鬟，因為她們都隨侍在主子身邊，日夜以處。
那么在門戶沒有阻隔，缺乏隱私的狀況底下，他們掌握的是最多的內部訊息。
如果把這個訊息放在敵對的利益較爭之中，那么就會發生 所謂告密的事件。
其他的可能人選，我們也就不再一一點名細說。
不過，就此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 所謂的告密者有太多的人選，他們也有
太充分的動機，而這個呢都不能夠跟襲人混為一談。
這一點，寶玉其實也心知肚明，所以他在 芙蓉女兒里面就有一段話，他說"箝诐奴之口， 討豈從寬。
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
"這四句話一般 都被視為是罵襲人的，但明顯不是。
因為呢，既然他在事件發生之后 還認為襲人是唯一可以跟他與黛玉兩三個人同死。
同歸，顯然他不會用這樣的語氣跟這樣的指控來對待襲人。
那么經過我們剛剛對于相關人等的耙梳，我們的目的當然不是要來像檢察官一樣的
揪出真正的罪犯，而是透過這樣的一番考察，讓我們了解到賈府人事環境 之復雜的具體狀況。
那么，這些告密的人選呢，都反映了賈府中 幾乎沒有隱私、
半開放的生活空間、 訊息流通既廣且迅速的情況之下，
使許許多多人都無形當中成為告密者的后援者。
事實上，以賈府這樣的人事環境，有許許多多的人都是這個告密的參與者，
或者更嚴格地來說，他們是告密之所以能夠產生的后援者。
而這個都不能夠放在襲人身上，變成呢對她人格的負面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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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麗娟教授 (Professor)
